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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紅軍團長講述:奪取天險婁山關

來源:中國軍網-解放軍報作者:耿 飈責任編輯:劉秋麗
2021-01-15 08:28

婁山關,是大婁山脈的主峯,位於貴州遵義與桐梓之間,是遵義的北大門,地勢險要,自古乃兵家必爭之地。1935年1月7日,中央紅軍佔領遵義城後,決定及時控制婁山關。8日,朱德致電各軍團、軍委縱隊,命令紅2師先頭團“明日應向婁山關偵察前進,驅逐和消滅該地敵人,並相機佔領桐梓”。9日,紅軍與國民黨守敵激戰3個小時,佔領婁山關,當天上午攻佔桐梓城,隨後向牛欄關、松坎前進,於15日佔領松坎,中央紅軍控制了以遵義為中心的黔北廣大地區,保證了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即遵義會議)順利召開。本文記述了紅1軍團第2師第4團參加婁山關戰鬥的情景,反映了紅軍將士不顧疲勞、連續作戰、英勇頑強的戰鬥精神和機動靈活的戰略戰術。

一九三五年一月,紅一軍團二師四團勝利完成了強渡烏江天險的艱鉅任務之後,跟隨六團向遵義前進。天公偏不作美,竟下起傾盆大雨,戰士們全身都被淋濕了。上面雨澆,下面路滑,前面部隊走不動,後面就一個跟着一個地擁擠在泥濘的路上。嚴寒的冬天雖然還沒下雪,但寒風吹來,冷徹肌骨。加上烏江戰鬥三天三夜來未曾入睡,戰士們這時已顯得極為疲倦。正在這艱難困苦的時候,傳來了勝利的消息:六團已經佔領了遵義城!大家用特別洪亮的聲音互相傳告着。疲倦消失了,到處都響起勝利的笑聲和歌聲。

在泥濘的路上繼續了三個鐘頭的行軍,才進了遵義城。只見城內街上插滿了紅旗,居民家家户户都燃放着鞭炮敲着鑼鼓,大街兩旁人山人海,夾道歡呼:“歡迎為人民謀利益的紅軍!”“紅軍隊伍真好!秋毫無犯!”

遵義是紅軍長征以來所佔領的第一個大城市,也是貴州省第一流的大城市,市面繁榮,街道整齊,居民也很稠密。有一條橫貫新、舊城間的小河,在那碧綠色的流水上面映顯出雅緻的石橋和橋邊垂柳的倒影,這與整齊的紅軍隊伍和飄揚在空中的紅旗,合成為一幅美麗的圖畫。特別是手執紅旗在街頭向羣眾宣傳紅軍的男女學生,更使我們感到親切,也給了我們無限的温暖和鼓舞。在這熱情而美麗的城市,誰不想多逗留幾天。

可是我們的希望並沒能如願以償。當我們剛剛到北城停下來休息的時候,總參謀長劉伯承同志突然來到我們的團部,我和楊成武政委趕緊迎上去,劉總參謀長好像是幾天未睡的樣子,面容消瘦,但絲毫也找不出疲倦的跡象,他對我們説:“你們四團立即出發,追擊北逃之敵。”我和楊政委不約而同地互相望了一眼,總參謀長面帶笑容親切地説:“想休息一天是嗎?不行!現在還不行,必須趁敵人在桐梓和婁山關還沒有站穩腳跟的時候,給他一個窮追猛打,擴大我軍的前進基地。你們的任務是:堅決奪取婁山關,相機向西北發展佔領桐梓縣城,粉碎敵人的反撲,鞏固遵義。”接着,他向我們介紹了婁山關的敵情,指示了在進攻中應注意的事項後,又説:“要告訴指戰員同志再忍受些疲勞。你們強渡烏江打得很好,相信你們能夠繼續完成這一新任務。”我們同聲回答:“好!立即出發,堅決完成任務!”他最後又特地囑咐了一句:“記住,要利用公路旁邊的第一根電話線和你們師部聯繫。”

劉總參謀長親自到前面指揮部隊,交代任務,加上他指示的詳細,要求的嚴格和對敵情的瞭如指掌,這一切都給了我們信心和勇氣。

我們立即召集連以上軍政幹部傳達了總參謀長給的任務,並進行了討論。有一個副連長説:“從強渡烏江到現在,戰士們都還沒有休息過,現在確實疲勞得很。許多人在路邊上倒下去就睡着了,可不可以讓部隊在這裏休息一夜明早再走?”楊政委耐心地向大家進行解釋,説明任務的重大意義。楊成武同志年輕活潑,朝氣蓬勃,待人誠懇而親切,説話風趣而有煽動力,他做動員工作真有辦法,不到十分鐘,也不過幾句話,説得大家點頭稱是,紛紛回到部隊進行戰鬥動員去了。

出發的號角響遍了北城,隊伍立即向着婁山關前進了。戰士們荷着他們各自的武器,揹着一個小小的包袱和子彈,身上掛着刺刀和手榴彈,精神抖擻,鬥志昂揚。我回頭看看,見戰士們還是一個緊跟着一個用矯健的步伐邁進着,不禁對楊政委説:“你看戰士們還是很精神,真不簡單!”

“當然囉!沒有這兩下子還能夠消滅敵人嗎?”楊政委幽默地回答。

從遵義往婁山關有一百二十里,一條彎曲而又崎嶇的公路,經過婁山關通向桐梓縣城。我們的隊伍,按照預期遭遇的部署,各級指揮員的行軍位置皆提前一級,順着公路疾步前進。走了大約八十里,到達板橋鎮附近,前衞連派人來報告説:“前方約五百米處發現敵人約一個排,我們已向敵人攻擊前進。”於是我們就督率部隊跑步前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投入戰鬥。只用了大約二十分鐘,就結束了這場戰鬥,並俘虜了十幾個敵人。

原來敵人早就集中在板橋鎮子的西北面準備逃跑,一發現我們到來,馬上就向婁山關溜走了。時間已經黃昏,婁山關又有敵人把守,追擊無益,上級決定要我們在板橋休息一夜,準備明天向婁山關進攻。

板橋是一個不大的市鎮,大約有數百户人家。市鎮的邊緣有無數高聳的圓葉大樹,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環繞半個鎮子。晚霞,照耀着每個紅色英雄的戰士,顯得分外雄壯和可愛。進入駐地,天色快要黑了,按照紅軍傳統的老規矩,掌旗兵把團的紅旗插在大門口。居民看到旗子上寫有“四團團部”字樣,於是就漸漸聚集起來,不一會兒,就有百餘人把楊政委圍在當中。只聽見幾個窮人在説:“紅軍官長先生,你們太辛苦了,我們這些都是幹人兒。”楊政委也興致勃勃地和羣眾談着話,總支書記林欽材帶着一隊宣傳員也來到人羣中向羣眾開始宣傳黨的主張和政策以及紅軍的任務,説明人民的貧窮和痛苦是由何而來,聽過這些道理的羣眾,都爭先恐後地説:“官長先生,你説得對,我們這裏的人都被那些財主弄光了。最近還在要兵,什麼三丁抽一,五丁抽二,到處都在抓人。村裏的女人被任意姦淫,不依的全家都要遭殃。王家的軍隊壞得很囉!剛才還在這裏搶東西。”有的非常悲切地説:“你看我們多窮呀!”説着説着,許多人都已經掉下淚來。

忽然一陣寒風吹過,我打了一個寒噤。下雪了,雪花夾雜着小雨。再看看這些可憐的貧苦人民,都光着腳,除了幾個上年紀的人穿有疊疊補丁的夾衣之外,那些青壯年都只是穿着一些不遮體的單衣。他們向楊政委訴説着苦情,愈説愈憤慨,最後一致要求紅軍為他們申冤報仇。政委答應了,並要政治處的同志記下羣眾的訴説,馬上進行調查。根據羣眾的要求,我們當即逮捕了一些惡霸地主,沒收了他們的糧食和財物,立即分發給羣眾。貧苦的人們揚眉吐氣了,每人拿着一大包分得的東西,有説有笑地回家了。

打過土豪,分完財物,許多青壯年要求參加紅軍。幾個老年人親自把他們的子弟送來了,並再三囑咐要聽官長的命令。長征以來使人感動的事太多了,這些使人感動的事情,教育鼓勵了我們,我呆呆地望着他們,不知什麼時候,臉頰上佈滿了淚水。

午夜十二點了,幾個老年人還在向我詳細講述婁山關和桐梓縣城的地形。他們説婁山關東面有一條小道,可以繞到桐梓縣城,但這條路要遠十多裏,而且很不好走,都是亂石頭,自從有了公路以後就多年沒有人走了。這是一個重大的收穫,這一收穫,使我緊張而疲勞的身體,立刻變得愉快輕鬆起來。

早晨天氣晴朗,正要去鎮外走走,忽然得到師部要我們原地休息一天的命令,真是喜出望外。當即決定讓部隊補過新年,並做些洗衣服、擦拭武器、調整彈藥和了解敵情、地形等戰前戰鬥準備工作。幸好在分地主惡霸財物的時候,還剩下些豬肉、臘肉、雞、鴨等,這就有了豐富的年貨。士兵委員會按照老習慣派團的副官鄧光漢為代表,拿着一副豬肝和兩包點心一瓶茅台酒,來向我們祝賀新春。我們留他一塊過年,大家親自動手做起飯菜來。我和鄧光漢都是當時上好的廚師,自己做的菜吃起來真香!只是因奪取婁山關的任務還沒完成,到底比不上以往年節的盡情和輕鬆。

放下了酒杯,時已過午,我們率領偵察部隊前往婁山關進行實地偵察。剛要出發,聽到背後有人在喊:“紅軍先生,請等一等。”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個跛腳的人。他提着一個包裹,腳步蹣跚地走到我們跟前。指着包裹説:“這是有名的化風丹,是我們板橋鎮出產的,能醫治百病,昨天王家軍搶來後遺落在這裏的。我是一個殘廢,不能為紅軍出什麼力,把這點小小的東西送給你們吧。”東西雖然不多,話也只有幾句,但那麼的親切和動人啊!我和楊政委趕緊過去握着他的手,衷心感謝他的這番好意。

行不上三個鐘頭,便到了婁山關。婁山關位於婁山山脈的最高峯,四周山峯環立,陡峻非常,兩座山峯之間,形成一道狹窄的隘口,這就是被稱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婁山關。從遵義通往桐梓的公路,沿着這座山峯蜿蜒而上;從山下仰望這條公路,像一條雲端飛舞的長龍。此時西南方向的天空正瀰漫着一抹紅霞,把婁山關左右林立的山峯映成紫紅的顏色。

婁山關的左面是懸崖絕壁,右面是險峻高山。要奪取這座天險的婁山關勢必從正面沿着這條公路進行仰攻。守關之敵是我們的手下敗將侯之擔部的三個團,烏江之戰已使他們喪魄失魂,似驚弓之鳥,而且他們也沒有好的武器,對付這樣的敵軍並不困難,但地形對我們太不利了。我和楊政委商量後,認為在作戰部署上要十分精密,既要從正面強攻,又要設法從側面抄襲才能奏效。左面的懸崖絕壁是無法過去的,但右面的險峻高山或者可能攀登,如能從這裏找到一條可行的小道,迂迴到敵人側背後是最為理想的。為了達到“奪關快,傷亡少”的目的,我們把這些情況告訴了連隊幹部,今晚研究一下,看如何才能完成任務。為保證戰鬥的順利進行,我們又確定了各級指揮員的代理人,以備萬一在戰鬥中遭到傷亡不致中斷指揮。

偵察完了,回到板橋,晚上又找來十幾個居民,我和參謀長李英華同志共同再一次地詢問了通往桐梓的小道情形。在調查清楚之後,立即命令偵察隊和工兵排星夜蒐集竹竿、繩索和鈎鐮等,以備爬山使用。

一月六日拂曉,部隊由板橋鎮出發,向婁山關前進。八時許逼近山腳。一營為前隊,擔任正面主攻,營長季光順率領全營沿公路向婁山關以梯隊形展開前進。二營為第二梯隊,集結在山腳下待命。偵察隊長潘梓年(潘峯)帶領偵察隊和工兵排隱蔽地向右側山峯運動,覓路攀登婁山關右面的高山向敵後前進。

山上敵人恐慌地向我下面進攻部隊射擊。有個參謀同志説:“活見鬼,還隔兩千多米他們就開槍了,真是嚇破膽了。”通信班已架好公路旁邊通向遵義的第一根電話線,我正要向師部報告戰鬥開始情況,拿起聽筒,不料已經有人先我在講話。我感到非常奇怪,連忙緊握着送話筒的一端向楊政委招手,一同貼耳細聽,聽到一方以急促而又十分恐慌的聲調説:“紅軍來了,有好幾個團,正向我猛攻,我們快吃不住了,要馬上派兵來增援,要快!”接着另一方用命令的口吻説:“軍座交代,已派有一個師向松坎前進。你們無論如何要堅守,不準後撤一步。要注意警戒東邊的小道,提防赤匪通過你們的側後襲擊桐梓城。”這明明是侯之擔師部在與王家烈通話。我們已經將通向敵方電話線的一端剪斷了,為什麼敵人通話我們還能聽見呢?這是一個謎,使人不解。仔細檢查了一下才找出其中的奧妙,原來是這樣的:我們通往遵義的師部的電話線,是利用了敵人原來由遵義通向婁山關的電話線,雖然將通向婁山關敵人方向的電話線剪斷了,但是由於被剪的那一端落在地面上,經過地面雨後的積水和地線,因此敵人講的話就傳到我們的電話機上來了。這真是一個意外的收穫,想不到婁山關旁真有一條小路,而又是敵人最擔心、最空虛的缺口,有這條小路我們的側翼迂迴部隊就能迂迴到敵後,就會使我主攻部隊減少傷亡,我們當然不能放過這一良好的機會。於是我立即將這一情況告訴了潘梓年同志,並命令其虛張聲勢地向桐梓方向前進,截斷婁山關敵人的後路,並襲擾桐梓城。又指派專人繼續竊聽敵人的電話,因為它是很好的情報來源。又令正在仰攻的部隊,暫緩攻擊,佈置好左側優勢的強大火力,待命總攻。

一個鐘頭後,一切總攻的佈置都已經安排妥當。正在這時,敵人的電話鈴又響了,監聽人員用興奮的神色在向我們打着手勢,我大步走攏去接過聽筒,楊政委也走了過來。我們聽到的還是方才敵軍部的那傢伙的聲音,但已經不是先前那種漫不經心的泰然聲調,而是用一種緊張得幾乎發抖的聲音在喊:“喂!是侯師長嗎?在你們的後側發現大量赤匪在向桐梓運動,軍座讓你們立即撤退,要快!不然會被截斷後路。我們先走了。聽到沒有?”另一方則以恐慌的顫聲説:“聽到了,我……我馬上撤,你們得掩護一下。”這幾句話後,再也聽不到敵人通話的聲音了。

我們已經知道敵人要跑!快!快快總攻擊!於是十多支軍號向婁山關一齊吹起雄壯而嘹亮的衝鋒號:“嘀嘀嗒嗒嘀嘀嘀……”所有的輕重機關槍,隨着號音也一起向山上敵人開火了。無數的紅色勇士們,個個都是雄赳赳氣昂昂,像生龍活虎一樣向山頂上飛奔過去。

敵人在做垂死掙扎,一堆一堆地躲在石頭掩體後面,堅守着狹窄的關口,並以機關槍、手榴彈、石頭向我們射擊和投擲。我主攻部隊不斷向敵人進行猛烈攻擊,敵人也頑強抵抗。只聽得槍炮聲喊殺聲連成一片震動着山谷,子彈在身邊、頭上哧哧地嘯叫着飛個不停。這樣戰鬥了兩個鐘頭以後,忽然,隨着接連不斷的手榴彈爆炸聲,籠罩着山頂的濃霧霎時散開了。只見戰士們挺着手中的刺刀,在槍林彈雨中向敵人猛衝過去,以白刃撲搏,進佔了婁山關的關口。槍聲已漸漸停了下來,關口上的敵人受到了極大的殺傷,全部潰退下去。部隊在跟蹤着潰敵進行窮追。我們上到關口,只見公路兩旁被打死的敵人屍體滿地,血跡斑斑,傷兵哀聲號叫。再行幾步,見有茅屋數間,石碑矗立,上面刻着“婁山關”三個大字。俯視白雲數朵,紅日已然升空,確有“舉頭紅日近,回首白雲低”之感。

槍聲漸漸稀疏,看來敵人是在我們側翼部隊還沒有來得及截斷他們的後路之前,就開始狼狽地逃跑了。在沿公路向桐梓跑步追擊前進當中,到處都是敵人拋棄的東西:有步槍、子彈、煙槍、軍服、撕下來的臂章、棉被、雨傘、包袱、揹簍甚至文件。除武器彈藥之外,誰也顧不上去撿那些東西。

一氣追了約四十里,已到桐梓城邊。接到季營長的報告説:“已經佔領桐梓城,潘梓年所部已出桐梓西北向牛欄關方面警戒,是役俘敵數百名。”進得城來時已正午,佈置警戒後休息待命,並向師部報告勝利的戰果。

四點鐘的時候,師部趕到了桐梓。師政委劉亞樓同志面帶笑容,精神十足,帶着掩飾不住的愉快向我們説道:“這一仗打得很好,不過你們又得馬上出發,六團的一個營歸你們指揮,向牛欄關松坎前進。”

我們立刻又整隊出發了。次日拂曉前,在新站與敵人兩個團進行了一場激烈的戰鬥,從八時許開始一直打到黃昏。八日黎明佔領了松坎。

正是在松坎,我們聽到黨中央在遵義召開了有歷史意義的遵義會議,確立了以毛澤東同志為中央新的領導的消息。這時我們才理解到劉伯承總參謀長在進入遵義時之所以要我們急促北進的道理。到這時為止,紅四團勝利地完成了上級所給予的任務。

耿 飈 出生於1909年,湖南醴陵人。文中身份為中央紅軍第1軍團第2師第4團團長。新中國成立後歷任中共中央對外聯絡部部長,國務院副總理,中央軍委祕書長,國防部部長,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2000年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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